唱片行当柑仔店经营 吴武璋守着黑胶最爱

发稿时间:2018/01/14 09:47

最新更新:2018/01/14 09:4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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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品敦南音乐馆顾问吴武璋(中央社记者裴嫘摄)诚品敦南音乐馆顾问吴武璋(中央社记者裴嫘摄)

吴武璋这辈子都在卖唱片,即使现在实体唱片,早被视为夕阳产业,但在这行待了29年的他,还是显得热情如火。

文:郑景雯

「你等我一下,我跟熟客打个招呼」,吴武璋一见到客人进了门就向我使了个眼色,摆着正在进行中的访问,转身向来人迎了上去,「凤飞飞〈浮世情怀〉黑胶版刚刚再版上市到货」,讲完一张,又拿起另一张。

接着他又滔滔不绝的说:「最近有一张1985年林慧萍〈我真的可以拥有〉的黑胶,还有大器的亲笔签名」。吴武璋52岁了,人到中年,说话不油,舌头却滑顺得紧。这位「大叔」一出马,黑胶的魅力顿时就灿然了起来,怎么看,他都比起诚品音乐馆里头其他年轻的店员,硬是多了几分说服力。

吴武璋是诚品敦南音乐馆的顾问,即使人已活过半百,夏天他身上却总是只套件乐团T-Shirt ,即便天冷了,也就多加件格子衬衫、卡其裤,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。他成天跟年轻人混在一起,逢人便笑,一排洁白亲切的牙齿很得人缘。吴武璋这辈子都在卖唱片,即使现在实体唱片早被视为夕阳产业,在这行待了29年的他,还是显得热情如火。

「提供顾客真挚的服务才是根本」,吴武璋突然冒出一句广告台词般的标语。他从早期「宇宙城」唱片行开始做起,在80、90年代,「宇宙城」可是名闻遐迩的知名店家,时代在变,唱片市场不再景气了,吴武璋却总记得,自己做的是件「有温度」的工作。

吴武璋话匣子开了,客人的故事就像昨天发生一般历历在目。(中央社记者裴嫘摄)吴武璋话匣子开了,客人的故事就像昨天发生一般历历在目。(中央社记者裴嫘摄)

为客人找到音乐就很满足

1999年,诚品音乐馆还在草创拓荒之际,吴武璋就加入了诚品,如今已资深到挂上「顾问」头衔,在音乐圈早已是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的人物。吴武璋从黑胶卖到录音带再卖到CD,又回过头来再卖黑胶,如今数位音乐又再冲击着实体唱片行,谁赢?谁又占上风?一切他都看在眼里。不过他就是有股牛性子,大环境如何?KPI怎样?那都是题外话,他就是想死守岗位,没想放弃。

「有客人会觉得,我把唱片行当柑仔店!」他搔搔脑,「我确实也这样觉得诶,客人买到想要的唱片、露出脸上笑容,我就好满足。」无论生意如何,吴武璋都把进到店里的客人视为厝边好友,「我一定要为他们找到想要的音乐!」

他突然歪着脑袋,想起一件很遥远的故事。「有回我在『宇宙城』看店,有个一看就知道是『三七仔』的男人,带了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走进店里」,他一看就知道这女孩是被控制的雏妓,年纪轻轻,面若死灰。

这个「三七仔」要吴武璋推荐几张唱片给女孩听,「我其实很无奈,但也使不上力,就挑了陈淑桦、张学友的专辑给她。」他摇摇头,知道那些女孩身不由己,就像陈淑桦「梦醒时分」里头的歌词,「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,在每一个梦醒时分,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,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。」他苦笑:「我只希望这些音乐可以给她一点安慰和疗伤,也可以让她继续再生活下去,也许买完唱片,她就要回去继续接客。」

吴武璋话匣子开了,就连珠炮似地讲,客人的故事像昨天发生一般历历在目。身为这个行业的老鸟,很多事情都是「从前从前」的古早故事了,「我要为客人找音乐。」吴武璋又重复了一次,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,对他来说,做唱片就是这么件很有「人味」的事。

录音带:从风光到崩毁

踏入这行前,吴武璋不过是个刚退伍、懵懵懂懂的少年人。16岁时因为考上了新竹的明新工专,离开了台北的家,整个人大解放。「我讨厌统考、讨厌考试,统考作文缴了白卷,我想自主、独立。有一天我在游泳池边玩耍,看着池里的水,下定决心,决定想做自己想做的事。」然而他一直没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

当时校园民歌全台流行,吴武璋常在公馆的「宇宙城」唱片行瞎晃,最后莫名其妙就加入了卖唱片的行列,没想到「唱片」这件事,竟就这么成了他想做的事,还做了一辈子。

他记得,踏入唱片行那年是1989年,1993年台湾黑胶全面停产,录音带成为主流,吴武璋就此躬逢其盛,再也闲不下来了。「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补货,全盛时期,一天要补三、四次,早上九点、下午四点、晚上八点,到了晚上十一点打烊前,再传真到盘商进货」,「那时候补卡带像打麻将一样,一次10几20卷,大家手劲都很强,抽屉一拉开,比谁补得快。」

他话说得又更快了,彷佛乘着时光机回到90年代,「通常货一补完,旁边的学生就开始抢,来不及放上架、洒在地上的卡带,大家也是抢着要」,在那信息不发达的年代,要展现自己有多「潮」、多么跟得上欧美日韩的流行音乐及另类之声,到「宇宙城」报到准没错。

那段日子辉煌得很,有时营业额不错,再加上老板心情好,便吆喝店员、乐友和记者们,一起杀到基隆北海岸吃海鲜宵夜,大伙吹着晚风,聊聊谁又发了新专辑,谁的音乐有多前卫,「那是很惬意、快乐,也没压力的时光。」吴武璋陶醉过往,却也知道回不去了,沈默了半晌。

海鲜、宵夜、酒的日子很快就没了,正如录音带风潮一去不复返。他叹一口气说:「1999年唱片业已经走到末路,很多唱片行怕赔钱,只好打折再对折卖,根本加速提早打烊。」CD替换卡带后,盛况又持续了好些年,但1999年台湾唱片工业市场下滑,连锁通路恶性竞争,全台湾唱片行不到500家,比起全盛时期的1800家,大幅度锐减,十年河东、十年河西。他还是笑着,只是笑容开始显得苍凉了起来。

进入千禧年的前夕,吴武璋没能预想到即将而来的数位浪潮,只是发现以往从早忙到晚,下班只能见到夜里闪烁的霓虹,愈到后期,他却是坐在店门口望着夕阳,看着唱片行走下坡,「那时候一天补一、二次货就很不错了。」

1999年,吴武璋加入诚品投入筹备诚品音乐馆,大胆引入各种音乐类型。(中央社记者裴嫘摄)1999年,吴武璋加入诚品投入筹备诚品音乐馆,大胆引入各种音乐类型。(中央社记者裴嫘摄)

时代巨轮再转向 CD也阵亡

生性乐观的他很快又把那点惆怅抛诸脑后,迎向另一个挑战。1999年,吴武璋在业界已小有名气,前诚品执行副总经理廖美立因此找上吴武璋、谢典铭组成诚品音乐团队,协助诚品影音的拓展,吴武璋被诚品经营理念及伙伴们的特质所吸引,再度燃起热情之火。

1999年到2003年是诚品的展店高峰期,诚品找上吴武璋筹备第一间诚品音乐馆,「那时候全力投入各式各样的CD销售」,创办人吴清友给很大的空间,吴武璋和团队伙伴也大胆进口各种音乐类型,胎教音乐、独立音乐、世界音乐、爵士、古典到主流,任何一个消费者走进来,都能找到属于他的乐音,高等院校生也把「去台大诚品买唱片」,当成一种生活品味的象征。

然而市场就是这样,随着连锁唱片行相继成立电子商务,消费者可直接在网络搜寻音乐、下订单,再加上优惠折扣,可用更低的成本取得音乐产品,实体销售江河日下。

讲到这里,他的眼神没有一丝落寞,再度露出「超级业务般」的神情,「音乐是五感的!」2007年成为吴武璋工作上的另一个起点,他在那年举办了「黑胶文艺复兴运动」。现代社会,十年就能造就一种「古董」,他拾起老玩意儿,却玩起新意思,「因为故事!」他露齿微笑。

「我有个同事,叫做许芳源。他告诉我,他总拉着女友的手,在房间放着Miles Davis、Cannonball Adderley合奏的『Dancing in the Dark』。两人心跳噗通、噗通私密地靠近。哇!这个故事马上感动了我,让我也Fall in Love(恋爱)。」一桩又一桩这种故事,总是打动吴武璋的心。

(本文出自中央社「文化+」双周报第2期封面故事「守着黑胶卡带的钉子户」1/15出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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