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当期主题】再当一次说故事的孩子

「每每当我听到别人讲故事,因此得到安慰或启发或什么的,自己就会开始希望能扮演那样的人。」对吴念真来说,那天在高雄卫武营的「人间条件」演出,是他努力扮演「那样的人」的方式

文:汪宜儒

吴念真是台湾最会讲故事的人。大家都这么说,主角本人对此称誉没什么反应,他沈默了很久,突然开口:「狮子座有个很强的个性──怕场面冷。」

那天,衬着结束工作的北返高铁列车呼啸声,吴念真低稳的声嗓瞬间引人飞越到他儿时的侯硐大粗坑老家,到那条长长的、从学校一路延伸到村口的上坡路。

「小时候放学,一大群人爬着上坡回家,大概要花上一个多小时,那很无聊,又不能期待别人,就自己想办法…,我就加油添醋了那些帮大人读过的报纸内容、看过的书、邻居的闲话聊天,每天讲给同学听」,他说。

小吴念真在家多数时候大气也不敢喘一声,「囝仔人有耳无嘴」对他而言是至理名言。「我很安静,因为随便开口,很容易被大人骂。我就是听他们讲,听那些我其实不是很懂,却隐隐知道大人世界有点复杂跟麻烦的事情。」

那些静静听来的「养分」,以及要将大人复杂故事说成让同学听得懂的「加油添醋、重新编排」过程,意外成了扎实的训练。吴念真未曾想过,那一段回家必经而势必走了千百回的上坡路,竟成了他后来在小说、电影、电视、广告、舞台剧等领域创造独到叙事节奏的牛棚暖身。

后来的日子,听他说故事的对象从几枚小毛头扩成数以千、万计的人们,吴念真被誉为台湾最会说故事的欧吉桑。但在夜深人静独处时,他想着自己的模样,不是发渐白的吴姓欧吉桑、不是备受称誉的吴导演,是上坡路上的那个小不点吴念真,他讲故事的初心,不曾因时空变换。

所谓戏剧对于一般人的意义、可能留下的印记,吴念真以他的回忆为例,娓娓诉说。

去年12月9日,高雄卫武营都会公园的草地涌入超过2万名观众,在那充满寒气的夜晚跟着吴念真编导的舞台剧「人间条件」一起呼吸,一起笑着、哭着。或许因为那些演员所演的,笑着、哭着、烦恼着的,与所有人的日常是那么近似而几乎一致。

「人间条件」在高雄卫武营演出,现场涌入超过2万名观众。(空拍摄影/吴昌记)

吴念真早因新浪潮电影、电视和广告知名,直到2001年才开始跨足舞台剧,以「人间条件」为名,至今发展了6部作品。他写人世的遗憾与亏欠,写说不出口的爱与思念,写责任与情义,也写阶级的残酷、不公义与青年世代的挣扎,就是不写心灵鸡汤式的人生大道理,也抛开上对下的指导姿态,通篇呈现属于生活的细节、最日常的对话模样。

因此有人说他的戏是通俗的、八点档的,他笑得很坦然,「我的戏没有甚么学术气氛,没有什么文学性或企图,被说通俗或八点档,我觉得很对,也觉得很好啊,因为那表示能被人懂啊。」

戏剧的意义与模样,在学院里自有一套理论说法,但在吴念真脑里,戏剧是他故乡矿区那些不识字的叔伯婶姨们都可以轻易靠近、理解的,也是他那不识字的阿公甘愿背上小小的他、走上40分钟路程仍愿意亲近的。「我的阿公很喜欢看新剧,就是现在说的舞台剧,他常常从我的家乡,背着我走40分钟的路去九份看戏。」

(绿光剧团提供)

他一直记得那些看戏的场景,记得所有人在里头的呼吸反应。「可能在贫穷一点地方的戏剧或电影,通常放悲剧会很好哭,除了是看了会难受所以哭,也是因为现实生活的很多时候是想哭不能哭,趁着看戏、看电影,终于可以哭出来。我想,戏剧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个吧。」他的笑容里,藏着乡下孩子才会拥有的理解。

他还记得有一次,看完戏的回家路上下起大雨,阿公带着他在有应公庙躲雨,「我手上吃着阿公买给我的一块猪肝,身上盖着阿公的外套,我们一起看着雨停。远方山边突然有两道彩虹,我到了长大才知道,那叫霓。虽然阿公离开很久很久了,但那个下午的画面,到今天都印象深刻。」

那些飘散在黑暗戏院里的气味与呼吸,那些故人的哭泣与笑,从此就沈淀在吴念真心底深处,不论小说、散文或电影、舞台剧,吴念真后来创作总是很自然的想着他们、对着他们。也因为他们,他从此有了「戏剧最大的作用是理解与安慰」的体悟。

「人间条件」演出前彩排画面。 (绿光剧团提供)

吴念真聊起了他最爱的小说「静静的顿河」,那是前苏联作家萧洛霍夫的代表作,内容以第一次世界大战、两次革命为背景,以充满细节的细腻笔法抨击俄国沙皇的腐败,也描绘了革命战争的残酷、身处其间的小人物无奈。

他说自己最怕看那种讲道理、教人家应该怎么做又不该怎毈做的作品,「我喜欢看的是『静静的顿河』这类的,灾难的时候,发生了什么、人是怎么反应的;太太看到先生背叛时候,是怎么样的场景又说了些什么,我喜欢最真实的面貌,而不是有人来告诉我应该怎样又怎样。」

去面对现实的真实与不完美,然后从中感受被理解与被安慰,或许哭着哭着就笑了,最后笑一笑又泛出了泪,这说来有些自虐、有些矛盾,吴念真的表情却很自得、很享受,「我所期待与希望的就是那样啊,每每当我听到别人讲故事,因此得到安慰或启发或什么的,自己就会开始希望能扮演那样的人。」

(记者吴翊宁摄)

对吴念真来说,那天在高雄卫武营的「人间条件」演出,不只是一场演出,那是一份心愿的完成,是他努力扮演「那样的人」的方式。因为早在2001年、开始写舞台剧的那年,他的目标就很明确:「我只想让更多从没走进剧场的人走进来,看完戏后,希望他们会从此喜欢剧场、愿意接近剧场。」

他当时偷偷藏了一个心愿,不是很敢说出口,但这17年来,每次舞台剧的演出谢幕,还是都情不自禁的想着:「希望有一天,这出戏可以到台湾各地的广场或庙口演给大家看。我很想回复当年所有人都可以一起去看新剧的那种愉快的感觉。」

(绿光剧团提供)

那一晚谢幕前,吴念真独自站在侧台好长一段时间,内心既激动又感谢,但他早就习惯强作镇定,说起话来依然散发着狮子座的老大气息,「就,一次工作又完成了。」

隔了一段时间,他又转头说,「开心啊,当然,但我没想过人会这么多。只是,戏剧本来就该这样,跟生活在一起,跟观众在一起。」他说,希望这只是个开始,他想要再与观众在户外相见、再让「人间条件」以野台演出与观众见面。

用2万人的笑容作为背景,2017年12月9日的夜里,吴念真应该很高兴自己终于成为了「那样的人」,而且感受到那已经消失很久的纯粹喜悦。那一夜,台下观众的哭与笑、扶老携幼的齐聚,和上坡路上的同学、大粗坑的邻里叔伯姨婶,在吴念真脑海里映成了重叠难分的图象。对他来说,那幅图象才是活在人间最真实的必要条件。

在吴念真的观念里,看戏是生活的一部分,是自然如呼吸的节奏,因着戏,台下邻里亲友齐聚一堂的情感交流,才是所谓活在人间的必要条件。(绿光剧团提供)